

中国作为一个享有几千年文明史的大国,不论是从空间上,还是从时间上,都应算作一个整体。康德在建立他的“批判哲学体系”的时候,首先就提出了“空间和时间作为先天综合判断形式之可能”,唯物主义论者更认为,时间和空间就是我们这个现象界的存在方式。因此,对于“中国”这一颇具整体意义的范畴而言,时间和空间任何一方面的欠缺都会造成“中国”这个概念的残疾。从空间上看,稳定的华夏版图形成既久,任何一块领土都不能随便分割;从时间上看,中国各个朝代都是中国历史的有机组成部分,任何一个朝代都不能从中国历史长河中刨除出去。
说到这里还不够。中国任何一个朝代都有其可称道的地方,都不能被我们非常随意非常不负责任地轻视。哪个朝代没有毛病?但哪一个朝代又完全是一无是处的?
下面我们专门说说唐代。以下几条,专以反驳《唐朝是中国历史上最耻辱的朝代》为务,所以,论述未必全面。
首先,“李家从成立之初就是充满耻辱的”,这句话就非常不负责任。
如果说中国在拥有足够的军事力量经济力量而主动屈服于外敌,“以中国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那当然是非常地贱非常地可耻的;后晋的石敬塘夺得天下之后,依然厚颜无耻地、诚惶诚恐地给契丹人当儿子,就是一例。但是,以李氏家族早期的实力,向突厥求和,也许让人气短;那么,一俟天下大定,大唐马上就以强者姿态对突厥人进行了强有力的反击——这种纵横捭阖的战略雄图,又怎么能是燕雀泶鸠可以理解的呢?
更何况,原贴笔者所提到的宋、明等等,在这方面就光彩吗?宋代早期并不畏惧契丹,但到了后来,明显比辽朝挨了一截,对女真更是俯首称臣,拱让半壁江山给人;明代呢?朱元璋当年还是个割据军阀的时候,难道没有对元朝虚与委蛇?朱元璋还犯有“首鼠两端”的毛病,表面上听命于大宋,到后来却根本不听中央调遣,在内部搞破坏,最后还害死了小明王。如果说李唐最初因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向突厥服软这种战略性措施是“耻辱”,我请问,其他朝代作了比这还可笑比这还严重的事情,他们还活不活了?
又,“李渊的时代”有几年?那个时代李氏家族统一天下没有?
再说,李世民提到的“渭水之辱”又持续了多久?此后唐代全面出击,为什么笔者就不提了呢?如果说败了一次就是“耻辱”,而且可以“管中窥豹”,我请问,宋代和一个小小的党项打仗都要一次次地惨败,和契丹女真蒙古之间更是屡战屡败,这难道也算是耻辱?明代与瓦剌鞑靼打仗,又赢过几次?连皇帝都被人家俘虏了,这有算不算“耻辱”??
唐军打败仗的次数多了。问题在于,在战略上到底是谁占了便宜,这才是衡量一个时期军事高低的尺度。唐代收复了几百年没能控制的西域,军威直达中亚,又消灭了好几个朝代都不能制服、特别是隋朝用了一百多万人都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的高丽,我请问,这样的军队,谁能说“无能到家了”?
仅仅因为唐军有过战败的历史就彻底否定唐朝军队——再蹩脚的史学家也不会做出这么武断的论断。就像刚才说的,其他朝代都曾经败的尸骨无存,难道他们也“无能”,他们也“耻辱”?这是什么逻辑?以此逻辑,整个中国历史就是一个“无能”、“耻辱”的历史??
其次,我们再说说“皇帝公然让蛮族屠戮自己京城的百姓”的问题。
中国的封建王朝无不重视人口问题,不论是为了多收赋税,还是为了面子上的繁荣,定期的人口普查制度和针对人口状况的施政方针之调整总是有的。与之相关,公用设施建设、农田水利建设乃至各种第二、第三产业的开展,都直接间接地促进了人口的发展。大唐经历了隋代的大乱之后,人口能够很快恢复,就和唐代积极健康合理的各项政策有关系。即便在安史之乱后,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度大不如前,唐代中央依然在努力调整,不论是军事上,还是政治上,还是经济建设上。如果我们排除中学历史教材那种简单化、教条化的误导,我们会发现,唐肃宗、代宗之后的宪穆敬文武宣等朝,都还是认真治理朝政的,比之明代后期那些皇帝的玩世不恭,占着茅坑不干人事的行径,唐代皇帝们的作为就一定比其他皇帝更龌龊?
更何况,唐代借兵收复失地,那是没办法。我请问:你见到明确的记载唐代皇帝恳请回纥“我给你烧杀掳掠的特权但你要帮我收复国都”这样的可笑的话吗?安史之乱的时候烧杀抢掠的事情比比皆是,你光看到维吾尔人在烧杀?你看到唐军自己也在烧杀抢掠荡平房屋摧毁田地了吗?王仲荦《隋唐五代史》记:朔方、神策军亦以东京、政、汴、汝州皆为贼境,所过掳掠,三月乃已,比屋荡尽,士民皆衣纸……在此情况下,回纥人恃功放肆,也便都是战争那种混乱局面所造成的。
也许以上这段话可以被你采用为进一步批判大唐的依据。因为在唐代连“汉人”都蹂躏“汉人”。问题在于,其他朝代这种事情照样很多,只不过在“选择性失明”的心态作祟情况下,这些事情都有意或无意漏过去了。比如,宋代靖康之乱期间,北宋颇有些败兵不能抗敌,反以扰民,宋代北方积累的大量财富,一部分毁于战火,另一部分却是被北宋败兵糟蹋掉的!李清照《金石录后序》,就记载了一些事情,虽然说得很委婉。北宋从立国之初就做了一些残忍肮脏的事情,平定北汉的时候曾经野蛮地蹂躏太原城,兼并蜀国之后,又把四川当作自己的殖民地,实行了一阵子可笑的“殖民统治”。这类事情宋代学者不太愿意提及(早期倒是有文人提出来了,但是都不怎么遭皇帝待见),金代学者元好问、王若虚等人倒写诗批了批这事情。明代也没好到哪里去。明末满清入关,大敌当前,南明那些军阀们不联合一致,反倒自相残杀,其腐败和无能如此之严重,以至于时人评为聚众民之膏血,不足军将之一吸;合大军之刀箭,不足卫小民之一发”。这种亲手戕害本国人民的行为,比之唐代人民遭受的涂炭,有没有优劣之别?我看没有。如果说唐代有“耻辱”,则推及宋明,同样耻辱。请千万不要为了偏于一心而袒护彼却又批判此,因为这种论断根本站不住脚。
另外,唐代借兵,到底还是收复失地。宋代呢?打了几仗打不过了,就和外敌实现了“和平”,再也不敢打了,幽云十六州就那么默许给了契丹,西北大片土地就那么眼睁睁地让一个小部落控制着,南方还有大理,大宋几乎都没碰过人家。这还不算,青海还有桷斯罗等地方政权,大宋就这样置大片土地于敌之手而安之若素,这种行为难道不值得批判吗?这种行为难道不是一大耻辱吗???如果仅仅至此,那倒还不算什么。可笑的是,金兵占了你大宋半壁江山,宋朝皇帝呢?要么就是风声鹤唳,坐上军舰躲到海里当海盗,要么就是“念念不忘收复北方”而无所作为。宋代诗人自己都知道北方人民“泣盼王师”,可是皇帝们却懒得去收复,懒得如此彻底,居然为了自己的安全,向女真人称“爹”,称“叔叔”,我请问,这种行为难道不耻辱吗?这种行为难道就比唐代皇帝高明吗???明代也没好到哪里去。明代皇帝出于农业王朝心态,甚至还要放弃长城以外的大片土地,理由是“穷僻之地毫无价值”!他不知道那里还生活着相当一批汉族人民吗???
因此,仅仅因为“皇帝公然让蛮族屠戮自己京城的百姓”一件事情就痛批唐代之“耻辱”,我不知道以此逻辑类推,中国还有什么干净朝代。大家为什么不换位思考一下呢?大家为什么一定要以否定思维来看待历史呢?为什么不能一分为二,实事求是地看待历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