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青藤诉青史—走过徐文长的苦难
高远
古镇绍兴,名人辈出,距鲁迅故居和咸丰酒店不远,明代著名才子徐渭的故居——青藤书屋,依旧延续着四百年来的孤寂,独啸晚风、冷冷落落,极少有游人涉足。
徐渭,中国水墨画大写意的开创者,字文清,后改文长,号青藤道士、天池山人。徐文长生在绍兴,“六岁读书,八岁作文”,十二岁便能“自识琴谱”,仿杨雄《解嘲》的文章轰动全城,被当地人誉为神童。徐文长与越地名士常有交往,“越中十子”之一的沈鍊夸奖他说:“关起城门,只有这一个。”
清静古道,冷落寂寥,三轮车夫带我走在青板条石的窄巷。他一边走,一边用绍兴越音侬语讲起徐文长的故事。徐文长小时候极聪颖,有一次去舅舅家,舅舅顺路打水,路过一个独木桥。舅舅告诉徐文长,说如果他能把装满水的木桶抬过独木桥,就送给他礼物。徐文长听了,思忖片刻,便把腰间的小绳解开,将撑满水的两个木桶一边一个放在独木桥的两边,拽着小绳把木桶拉了过去。
舅舅见小文长如此聪慧,大为高兴,想再出题考考他,便取来礼物,顺手挑在了竹竿上,对徐文长说:“你过来取礼物,不可以站到凳子上够,也不许放倒竹竿拿。”徐文长转了一圈,看见院里有口水井,就把竹竿拿到井前,顺着竹竿往井里戳,等竹竿头到了井口,他也就顺利地拿到了礼物。
还有一次,徐文长到伯父家作客,在屋里等了半晌,吝啬的伯父端出一个盘子,盘子里只放了一个鸡蛋。伯父对文长说:“看你来的真不巧,不然再过仨月,这鸡蛋就变成一碗鲜鸡汤了。”徐文长知道伯父抠门,过了几天,徐文长回请伯父,伯父听说文长请客,欣然前往。伯父等了半天,徐文长才从厨房里端出个盘子,盘子上放了几根竹片,伯父正在纳闷,徐文长对伯父说:“伯父呀,看您来得真不巧,您要再早来仨月,今天吃得就是一盘鲜竹笋了。”
徐文长少时聪明绝顶,在家乡绍兴传为佳话。现今,有经济头脑的绍兴人把这些典故编辑成丛书出版,不仅使徐文长的才名远播神州,也为现代绍兴的旅游业开辟了一条全新的文化之路。
我正与车夫说话间,不知不觉已来到青藤书屋。“青藤书屋”的大门比北方四合院的院门稍小。进到院里,靠左边是一间小房,里面零星摆放了几本书籍和纸砚。院子的右侧,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青竹,挺而突兀、随风摇摆,潇潇洒洒,别有风骨。紧挨竹丛摆放着几盆素雅的兰花,兰花旁的岩石蜿蜒紧靠正房的墙根,青灰色的墙壁平展开阔,上书三个大字:自在岩。
徐文长小时候家境富殷,他的父亲徐鏓曾做过四川夔州府的同知。他的养母苗氏,一生没有生养,父亲晚年又纳婢女为妾,生下了徐文长,徐文长的父亲在他出生百日后便死了。他的嫡母苗氏在父亲死后,把徐文长的生母逐出家门,霸养徐文长到十四岁。后来苗氏殁去,徐文长随正房的兄长徐淮过活。徐文长二十一岁成家,婚后入赘到妻家,因他早年离母,又是庶出(家庭的旁支出身),常感到低人一等。又因青年时家道中落而寄人篱下,颠沛流离,一生不得志。想之“自在岩”者,不自在是也。
我穿过院内的石板路,进入书屋的正堂。徐文长曾踩着这条路,几次寻求功名“而未得中”。二十岁时,他才磕磕绊绊地考中了秀才,之后八考八落,三十年没中一项功名。徐文长诗、书、画的才名倒是与日俱增,政途却是越走越窄。在“屡试不第,前途无望”的情况下,徐文长只好寻了绍兴前辈的老路,出门做了师爷。在徐文长暮年所作《自作畸谱》里,我们还能看到他六岁入学时读杜甫“鸡鸣紫陌曙光寒”的诗句和暮景桑榆时对人生的无限感慨。
青藤书屋正中,放着一张不大的八仙桌,桌子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这些文房四宝不是四百年前原物,那屋中地上凹凸不平的石砖,或许才是几世纪风雨沧桑的历史见证。
嘉靖三十七年,徐文长做了浙江巡抚胡宗宪幕府,掌管文书,那年他三十六岁。徐文长学富才高,却没有文人书生的迂腐。他关心社会、爱家爱国。当时东南沿海遭受倭寇的侵扰,兵备无能,他曾几次冒险随军队来到前线,观察形势,然后记录下战事的过程,分析成败原因,并向有关官员提出破敌的方略。为官方破敌,百姓安居,立下了功劳。明史上有“渭知兵,好奇计,宗宪擒徐海,诱王直,皆预其谋”的实录,徐文长的才华和能力,不同于一般文人书生的纸上谈兵。
徐文长做幕僚时,很受巡抚的器重,但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以也做一些违心的事情。据说徐文长的好友沈鍊因弹劾权贵严嵩遭其杀害,而他的上司浙江巡抚胡宗宪又与严嵩来往甚密,要徐文长代其写了许多吹捧严嵩的文章。徐文长此时内心悲痛,文内却要大肆吹捧权贵严嵩。善文不能书心,这也算是历代文人的悲剧。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父子案发,徐文长的上司浙江巡抚胡宗宪受到牵连,先被革职,后来“死于狱中”。徐文长靠山倒了,世情薄,人情恶,徐文长的性格本来就有些偏激。再加上少年时的经历更使他愤世嫉俗,几十年求功名而未中的抑郁一起涌来,徐文长于是发了狂病。
他拔下壁柱上的铁钉,扎进自己的耳朵几寸深,接着又把肾囊用锥子击碎。第二年,他又 “击杀继妻,论死系狱”,也就是杀了自己的老婆,被下了大狱。张元忭(明末著名散文家张岱的曾祖父)与当时任礼部侍郎的诸大绶等人,怜惜他的才华,四方活动,因这些人身居高职,又都是状元及第,具有相当势力和声望。在他们的解救下,徐文长最终获释,那时徐文长已经五十三岁。
徐文长出监狱时,生活没有着落,便以卖字画为生。因为他才名远播,所以门生众多,生活稍好时他便登山临水,畅游江南,游历江浙一带的名山大川。据史记载,徐文长也曾到过北方两次,一次是应宣化巡抚吴兑之邀,做其幕府,只不到一年,就因“身体欠佳”为由回到绍兴。在漠北及中原短短的一年时间,徐文长留下了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描写北国风光和反映民俗及军旅生涯的珍贵诗文。
徐文长第二次北返,是因张元忭邀请进京,张元忭身居要职,性格死板严肃。徐文长放浪无羁,行事任性,因两人性格大相径庭,不久关系搞僵。徐文长情绪郁愤,回家后狂病复发,以后就再没有离开过故乡绍兴。
徐文长的晚年,愈加厌烦与富贵者与礼法之士交往,据说要有他不想见的人来访,他便手推柴门大呼:“徐渭不在!”徐文长因多年的抑郁劳累,身患多种痼疾,画也不能常作。有记载说乡邻们喜欢他的画作,给他食物,他便铺纸提笔,挥毫泼墨。还有一班门生和晚辈,常携蟹而至(因徐文长爱吃蟹),或蒙或抢,得到的常常是他的佳作。观此世景,却也只有“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的无奈慨叹了。
徐文长晚年蜷居在青藤书屋,这间书屋今天看来仍潮湿阴冷。青藤书屋名做书屋,经历四百年风霜,如今早已片纸无存。现在墙上挂着的几张字画,仔细看过,也都是后人的赝品。我们现今在《徐文长文集》中,会常看到《卖貂》、《卖磬》、《卖画》、《卖书》等的记载,徐文长的晚年无疑是靠卖书卖衣吃饭度日。站在屋中,环顾四周,不思量,自难忘,青藤书屋隐隐让人感觉有“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的悲暮和凄凉。
徐文长是百年难遇的一位天才人物,他在文学、艺术方面的成就影响深远。徐文长的诗歌被袁宏道称为明代第一,放浪麯蘖,平畴万千的文采,改变了晚明的陈旧诗风。徐文长的书法,尤是行草,纵逸恣肆,气韵恢宏,堪称一绝;戏剧家汤显祖对他的杂剧《四声猿》极为推崇,评价说:“安得生致徐文长,自拔其舌。”徐文长开创了中国水墨画大写意画风,可谓前无古人,倍泽后人。八大山人、石涛都深受到他的影响。郑板桥自刻印称为“青藤门下走狗”,他的影响直至近代绘画大家的吴昌硕、齐白石……
徐文长的一生,可谓极尽苦难。这样一位凡间少有的旷世奇才,竟先后自杀九次未死。他用斧子击头、血流被面、头骨都折了,揉,还能发出声音。这样的“数奇不死”,谁能经得住折腾?徐文长最后终于还是死了。徐文长的悲剧人生,我想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遭遇,他的历程还是一个文化长河的缩影。徐文长看似自戕,实杀人者为腐古之无形的刀!
青藤书屋,历尽四百余年的风雨沧桑,现在还依然矗立,从青藤看青史,可遥望见前人几多身姿,他们虽然背影潦绰,但却风骨长存。一段青藤连接着一段历史,青藤书屋留给了后人无尽的悲凉,不尽的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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