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景仰司马迁的美国历史学家Jonathan D. Spence,给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史景迁,并写了一系列以中国历史为题材的著作,诸如《皇帝与秀才》《曹寅与康熙》《中国皇帝》《王氏之死》《追寻现代中国》等等。他在很多中国人心中的地位很高,被称为“史学大师”。《中国皇帝:康熙自画像》是这位大师著作中的一本。
这是一本通俗易懂的小册子。由这本小册子可看出外国史学家与中国很多所谓史学家的差别。外国史学家是争取让自己的著作通俗易懂有血有肉畅行天下,而中国的很多史学家则故意让自己的著作显得像天书一般,“纲举目张”犹如教材一般的写法令人无法卒读,干枯的语言中贩卖着概念和教条。这样的书不是针对人民大众的,是针对一小撮“圈内行家”的。首先不谈他的书是不是真的有思想,他的写书形式、语言,以及内容就足以使其“自绝于人民”,成为象牙塔之内自娱自乐的东西。
故事是思想的载体。想通过文字授业也好解惑也好传世也好,最好首先当一个合格的storyteller。
中国有那么多清史研究学者,但恐怕没有一本书能够像《康熙自画像》这样传神地告诉大家一个最接近真实的康熙。这本200多页的小册子,以康熙自述的口吻来讲述他的帝王生涯,有点像苏童的小说《我的帝王生涯》,但这却不是一本虚构作品,也不是戏说,而是一本学术意义上的著作。史景迁研究了康熙的奏章批语,信件等一切康熙的自述性材料后,将散落在这些文件中、能够反映康熙内心情感和判断的文字连接为一整篇自述,便是这本《康熙自画像》。
如果要期待这本册子像小说或戏说作品一样地引人入胜,那么你也许会有些失望。这本册子在六个章节中分别谈论了康熙出游的感受,平噶尔丹的经历,康熙治理国家,驾驭群臣的感悟,以及对关于寿命,养生,还有众皇子的感想。在美国人的笔下,站出来自说自话的康熙,不再是那个高居殿堂之上巍然不可侵犯、内心神秘无比的君主,而是一个内心丰富,深明事理,充满理性和怀疑精神的领导,家长(当然,说话方式也颇现代味)。另外,他还是一个淡定从容,对很多事物抱有强烈探究热情的人,尽管他对很多事物的探究,正如他对诗的探究一样,并不高明——他留下的大量诗句只是平庸得近似打油诗般的句子,其文采甚至远远不能与比他晚生近300年的另一个非凡人物毛泽东的文采相比。
但是,康熙思想中最迷人的地方还在于他的明辩是非。康熙朝一个著名的外交事件是他将法国的基督教传教士驱逐出境。西方人将这看作是东方专断帝王限制宗教自由迫害外国宗教势力的一个例子。但通过康熙本人的回忆可以看出,他在对于基督教到中国传教这件事情上是持开明的态度,最终导致裂痕出现的是基督教提出必须由他们新指定的人来做中国境内基督教的首领,而不是沿用已得康熙默许、在中国拥有很多年传教经验的人士。并且基督教的使节多少显得有些傲慢无礼,不能真正理解康熙在这件事情上的善意与宽容度。沟通上的隔阂与障碍,以及基督教多少有些无礼的坚持,酿成了后来的驱逐事件。完全认定这是康熙独断专横限制宗教自由显然是不符合事实的。
对于臣子们如何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而只献媚言不讲真话,哪些臣子有结党嫌疑,以及自己的儿子如何不以大局为重,康熙不仅洞若观火,而且也为此忧心忡忡。这是一个为了江山稳固国家繁荣而操持不已的领导。
对于哪些是虚夸哪些是事实,康熙保持着难得的清醒态度。他否认有什么天降祥瑞的现象,坚持认为社稷的昌盛还得靠自己和臣子们的兢兢业业。在他60多岁拟定的遗诏中,他就明确地指出,他出生时,没有什么祥瑞之兆。他每次出巡,都慷慨地受理沿途穷人的求助或有冤之人的呼冤,但对于那些明显有讹诈意图的人,他也毫不客气地当面予以驳斥或者干脆不予接待。他极其厌恶人们为了某种私利而隐瞒真相,虚夸事实的行为。
尽管长寿的愿望使他潜心研习养生之道,并且时常给老臣子提供养生之方或滋补之药,但他认为死是必然的事情。他认为有益寿延年之法,但断没有长生不老之方,对于一些鼓吹掌握了长生不老术的江湖术士,康熙不仅不相信,而且表现得很鄙夷。他没少给那些老术士们难堪的机会,以便“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当他健康出现衰减,身体出现异常,阵发性地晕眩时,他都将这些如实地记录下来。为了不在拟遗诏时因两眼昏花,思维紊乱而影响正常的表达,他早早地就凭借自己清晰的思路拟下遗诏。
康熙是一个有着超强求知欲的皇帝。史景迁表示道,即使康熙“怒气冲冲,他还探求精确的消息”。在他一生不同的时期,分别对几何学,机械学,天文学,绘图学,光学,音乐和代数学都表示过兴趣。他一生的几次巡游途中总制止不住对求知的渴望。除了中医,养生,他对《易经》的钻研也达到相当深的程度,以至于他喜欢用易经的哲学来分析世间的事情。
面对老臣子告老还乡的请求,康熙总是婉拒。这不仅由于他觉得老臣子是朝廷之宝,他们拥有丰富的经验用以指导朝廷事务,而且他从内心里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在职位上兢兢业业到最后,犹如他自己。他有几分可悲地认识道,身为臣子等到他不想干了,便可以撂挑子告老还乡,而皇帝是最苦的,因为天下的重担在肩头,让他自登极之日起,便难得有一日闲心。他觉得如果他能有10年无忧无虑的闲散日子,那该是怎样的快意人生。但那对他而言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认为历史上皇帝多短命并非纵欲胡为的结果,而是身为帝王,的确日日心劳神瘁,能够逃脱短命怪圈的幸运儿,实在没有几人。在这种多少有些自怨自艾自哀命苦的腔调中,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帝王内心。
纵观这本小册子,既有如何一碗水端平的治国之策,也有关于生活、寿命的逸谈。虽然没有小说的引人入胜,但这本书适合放在枕边,尤其是那些身居领导之位的人的枕边,可供入梦之前闲翻一气,看看大清帝国最优秀、在位时间最长的领导,如何看待自己的管理任务,如何思考自己的领导方式,如何面对种种事物作出自己的判断,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