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布达拉宫无疑是一个拉萨城的的标志性建筑，一张博大精深、梵宇煌煌的藏文化的名片。无数人都是看到这张名片，才跋山涉水到拉萨来的。如果如得缘来到拉萨，却不幸没有到布达拉宫留恋一番，那么不但应该认为是一种天大的遗憾，而且可以说成是你跟没有来过拉萨的一样。
布达拉宫不但就在拉萨城，而且是这座西藏明珠的高原古城的中心。拉萨是因布达拉宫的建成才逐渐形成的，布达拉宫也是因为拉萨的繁荣才日益名垂四海。这座自唐中叶开工建设，直到元初才得以定型的宫殿，高居在海拔3200多米的山巅之上，逼得任何人来到它面前时，不得不采取仰望的姿态才能一睹风采。即使在拉萨日新月异的今天，布达拉宫依然耸立云端，依然可以俯瞰整个拉萨。在元初一位蒙古人向三世达赖献策到1953年前的漫长历史中，西藏政教合一，这座宫殿不但是达赖寝宫，而且是噶厦政府的首脑机关，拥有藏地的一切权力。
任何人来到宫殿前，都只能用双脚，通过石砌的台阶，按照顺时针的方向，才能进入这座幽深晦暗的庞大迷宫。面对这座高矗的宫殿，你会被它宏大的气势，被它金碧辉煌的建筑和神秘笼罩的威仪所诱惑所吸引；你也会被它豪华得几近奢侈的灵塔；被它经历的曲折而漫长历史和浓郁的宗教气息所迷醉所感染；也许你还会被它曾经容纳或拒外过的深遂思想，被它接受和弘扬的艺术观念和生活方式所震惊所启悟。但是，它那吱吱作响的木梯，窄窄的门径，到处互通，不辨东西的路径，总会令你感到局促和不安。
毫无疑问，布达拉宫一定是藏地几千座庙宇里唯一称宫的地方。即使端矗山南同样危然耸立的宏伟的藏王庙，那座同样对藏地有着重要意义的建筑，却只是称庙而已。尽管，这座宫殿现在已走进了历史，成为了过去，升格为古迹，只能独自紧张地撑在这里供游人心慌气喘地攀登，但我分明从每天早晨洪峰般涌来的藏族同胞神圣的仪态中，还是看到了这座宫殿不落的余晖。在藏胞的心中，布达拉宫的神奇光芒，似乎从来就没有减弱过，他们依然到这里来朝拜，依然对它顶礼如昨。
② 如果说布达拉宫是藏地的灵魂，是拉萨的灵魂，那么布达拉宫的主人无疑是这座神秘宫殿的灵魂，是读透这座宫殿主宰过的藏地历史的灵魂。
站在布达拉宫如织的游人中，听着年青藏胞用流畅的英语向欧洲来客讲述自己祖先的故事，看着拥挤如自由市场般却没了一个神职人员的宫殿中的一切，我突然感到这座曾经辉煌无限地宫殿像一座被人遗弃在这悬崖上的废墟，成了一个华贵的空镜子。我有些不甘心地想，虽说圆明园那样的遗迹，正是在它成为废墟之后才神光倍增，而中世纪雄起的萨尔茨堡却是在大主教们走后才成为废墟的，聚焦着几个世纪藏地最高智慧和几乎全部财富的布达拉宫，为什么一定要步萨尔茨堡的后尘呢？历史曾经给予过这座宫殿以另外的选择，但当年居住在这个宫殿中的主人，却盲目地为它选择了现在这样一个结果。凛然之中，历史的泥泞和恐怖，令我悚然一惊。因之更对这失去了灵魂的宫殿，对这秘藏着奢侈的宫殿的命运产生了巨大的热情；因之更对曾赋予这曲折幽闭的宫殿以向往；对曾赋予这冷漠而又阔大的宫殿以人气的主人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③ 十四个达赖，十三座灵塔。除了因为错误的选择而亡命于印度的现世达赖，布达拉宫全部的主人，此刻正以灵塔的形式与我不期而相遇。这已故的十三位达赖排成一个特殊的队形，摆成一个灵塔阵，被神圣也妖魔化的注视着我这个草介般的汉人，把时空的遂道由唐一直延伸到民国时期。
这是一个多么特殊的时间。我站着，达赖们端坐着；我思索着，达赖们昏睡着。我和十三位达赖肉身相对，一生一死的相遇在了他们曾经主宰过一切的布达拉宫。我承认，对于这十三位达赖，我有着极大的好奇。我对这十三位藏族同胞作为一个人的命运有着极大的好奇，我对这十三位达赖在这宫殿中的命运也有着极大的好奇。按说，各种宗教都有着严格的仪轨定制，可这十三位按说应该是神灵级的达赖，他们身后的待遇却多么的不同：有的灵塔高大宏伟，有的灵塔法向渺小，有的灵塔金碧辉煌，有的灵塔则威严端庄，有的灵塔位置抢眼，有的灵塔偏居一隅。这一切，哪里是纯洁的仙境啊，分明是滚滚红尘中凡夫俗子们争名夺利的现实故事。
留连在十三位达赖连贯出的历史中，我看见了完全不同的人生，也想象出了一幕幕风起云涌的传奇画面。大展宏图的人生，开创新时代的人生，建功立业的人生，流离失所的人生，被人挟持的人生，苦闷失意的人生，追求爱情的人生，当然还有躲乱避祸客死它乡的人生。达赖们的人生竟然这般千变万化，竟然这般匪夷所思。要知道，这并不是云云众生们的个体命运，而是主宰藏地历史走向的众神们的命运！
徘徊在这长长的故事中，我一直想搞清楚，这些被后人们聪明的留在了灵塔中的神们，他们一字排开，到底在向后人们诉说着什么样的情怀？到底在向人们昭示着怎样的玄机呢？我甚至在想，如果让十四世达赖喇嘛丹增嘉措重返布达拉宫，让他象我此刻一样沉浸在这十三座灵塔前，他又会想些什么呢？
④ 一行雪地上的脚印，把噶桑嘉措的传奇人生带到了我的面前。
这位生于四川理塘的七世达赖喇嘛，是一位忧郁的爱情诗人。他在自己短短的三十年的生命历程中，在自己十几年的达赖喇嘛生涯中，写下了大量的爱情诗。其实，噶桑嘉措不仅仅是位狂热的爱情诗人，他还是一位想往和追求平民爱情的富于人性色彩的藏王。他常常独自离开布达拉宫，去八廓街上的黄房子里和自己的情人幽会，一边忧郁地喝着酒，一边观看自己的情人为他舞蹈。然后，在被迫只能神居于布达拉宫的漫漫长夜里，流泪满面地用诗歌也表达自己的思念。七世达赖的叛逆行为，不但激怒了整个藏地的上层阶层，而且激怒了实际控制着全体藏民（包括他本人）历史命运的布达拉宫中的僧侣，噶厦政府的执政们。直到由罗布林卡通往布达拉宫的那行雪地上的脚印被发现后，僧侣们终于把有失神仪，在雪夜中溜出布达拉宫会情人的噶桑嘉措抓了个现形。再也无法开脱的七世达赖，从此失去了见到情人的机遇，很快便神秘的升天。一个人民热爱的血性达赖悄然从布达拉宫消隐无踪，只留下一间浪漫的黄房子在八廓街上，至今常常有人千里万里觅芳而来。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康熙大帝对这位七世达赖喇嘛似乎格外看重。康熙帝在他忧患元元的晚年，不但钦派十四皇子大将军王允禵给噶桑嘉措送去赐封七世达赖的刻有满汉藏蒙四种文字的金册金印，还令允禵派清兵护送噶桑嘉措赴藏入宫。在此之前康熙大帝多次钦命皇子皇孙，携带大量礼品，看望这位只有十来岁驻锡在青海塔尔寺的小达赖，甚至一次就送给他上万两白银，大量黄帐幕，还有一座12人抬的犹如皇帝坐的黄轿子。难道是英明的康熙大帝早就洞察了噶桑嘉措不幸的命运？难道是自命文武全才写下万首御制诗的康熙大帝未卜先知了这位未来的藏王也是一位诗人？
其实，噶桑嘉措仅仅就凭那行雪地上的脚印，便使这威严冰凉的布达拉宫充满了人性的温受，也就值了。
⑤ 电影《红河谷》让许多没到过藏地，对西藏近代史知之甚少的人都记住了一个史实，在上个世纪的初年，西藏人民为了保卫家乡，反抗英印殖民者的入侵，在江孜和英印侵略者进行过一场壮烈的战争。
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这段历史发生时，布达拉宫的主人是十三世达赖喇嘛图旦嘉措。我站在图旦嘉措的灵塔前，望着他头上黄金制成小塔状的黄帽子，心中充满了崇敬。藏军抗英的决策应当是他就在这座宫殿的白宫中下达的神谕啊！图旦嘉措作为达赖和任何一位达赖一样，在这里不知作出过多少判断和选择，也许今天和未来能被人长久传诵的，却只有这一次。这个著名的正确选择，和他的后来人丹增嘉措所作的那个著名的错误选择，都将会刻在这座宫殿的历史上，一个被万人敬仰，一个被万代唾弃。
我更加感动的是抗英失败之时，藏军全部殉国之时，十三世达赖喇嘛图旦嘉措的态度：他决意不愿离开布达拉宫。我理解这位达赖的情怀，是雄鹰就该傲翔高原，是藏地之神就该保佑众生，他不愿独活。图旦嘉措一定是这么想的，他要坚守在自己的宫殿中。或许，他想自己应当是现世的格萨尔王。史实记载的情形是：三大寺喇嘛及僧俗官员再三苦谏。最后，图旦嘉措接受了作为达赖不能被英军俘获的原则，洒泪秘密离开布达拉宫，取道柴达木、内蒙古转赴外蒙。
两年之后，十三世达赖喇嘛图旦嘉措便由库伦启程返藏。图旦嘉措是在库伦滞留时间极短的一位达赖喇嘛。十三世达赖喇嘛对于青藏高原的牵挂，从他抵返塔尔寺后的日程安排中可见一斑：9月12日，抵西宁。13日抵塔尔寺，在大经堂内为3000僧伽讲经说法，给前来顶礼的青海蒙藏俗众摩顶达数万人。举行祈愿法会。10月，为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忌辰朝拜大金瓦殿内的纪念宗喀巴大师的大银塔，并献贡品。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十三世达赖图旦嘉措一定是为自己不能舍身饲虎以抗击英军入侵而内疚，一定在为能早日返回西藏而忧烦。
十三世达赖和青藏高原的心理对话，并不畅达，一定是荆棘丛生，楚楚扎人。图旦嘉措，从被英军入侵西藏，导致他决策藏军抗击，到抗英失败而流漓失所，再到他返回布达拉宫，其时长达5年之久。这五年中的十三世达赖，一定忧伤无限，一定心如刀搅。但是，图旦嘉措，你这个了不起的达赖喇嘛，却因了这次抗英的壮举，便给所有的达赖都树起了榜样，也给你主宰的这座拜宫殿赋予了灵魂。
⑥ 我在拉萨居留期间，多次来到布达拉宫，有时在早晨，有时在黄昏，有时在夜晚，每一次从不同的角度仰望它，每一次在它的迷宫中行走，都会读出一点点新意，都会感到一丝丝的所得。这是一次历史性的造访，这也是一次关于历史的述说。当然，关于历史的述说往往因人而异，历史性的造访也会充满迷途，但我却割舍不下这份思古幽情，宁愿一次再次地走上它窄窄的阶梯，企图看清一个完整透澈的真像。当然，我就要很快地离开它了。我知道，拉开距离之后，我还会想它，还会梦到它，对它也还有无数的疑问，但不要紧，我已经把自己和这悬崖上的名片放在一起拍了下来。有它的邀请，我会再来。
历史的真像总有明了的一天。